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密布的管网、整齐的阀门，一整座商业区看不到空调，却保持着凉爽的温度。最近，一段关于中国集中供冷项目的视频在海外社交媒体上受到大量关注。在全球变暖的背景下，当许多国家受困于高温时，中国的集中供冷正走进大众视野。

所谓集中供冷，简言之是一套将冷水通过地下管网送至楼宇、替代外挂空调机的城市能源系统。从地下能源站到供冷管网，制冷站制备的冷水在墙壁间穿行，实现整栋楼的降温。听起来不复杂，但实际上，这套城市新型供能体系的门槛一点儿都不低。

首先是基础设施的高门槛。集中供冷并非在楼顶加装几台设备那么简单，从国际能源署、亚洲开发银行的相关研究报告可以看到，成熟的区域供冷系统，需要建筑在规划设计阶段就完成末端的配套预留。这要求城市要么在规划阶段就得做足准备，要么就得后期大规模开挖路面、管线入户、末端改造，特别是老旧城区。这对于城市治理能力是极大的考验。

其次是收支平衡的经济账。经济成本的可行性，是集中供冷能不能走下去的核心现实约束。集中供冷往往需要前期较高的一次性投资，而收益却缺少明确的预期。加之供冷具有鲜明的季节性，全年只有高温时段运行，设备闲置率高，资产回报周期漫长。这一模式依赖廉价冷源（如利用工业富余能源、蓄冷技术），在定价上也很难完全市场化。这一矛盾，是集中供冷商业化运营经常要面临的“堵点”。

最后是政策制度的协调力。集中供冷兼具公共事业与市场属性，无法依靠行业自行打造价格形成机制、投融资模式、计价标准。但若盲目铺开，也很容易造成资源浪费和运营亏损。这是集中供冷在全球范围内长期停留在“技术可行、经济难行”境地的主要原因。

这三重难题，让不少国家望而却步，但中国做到了，并已经在全国多地展开试点。这一方面源于当前发展阶段打下的物质基础，另一方面也依托我国自身独特的体制优势，走出了一条系统性的破解之路。

在基建方面，中国在新城开发、商务区建设中，长期坚持“先地下、后地上”的综合管廊模式，将电力、通信、供热乃至供冷管网统一纳入地下空间规划。在外网走红的济南中央商务区、深圳前海等地的供冷项目，正是提前规划了能源站选址与管网通道预留，极大降低了基建成本和时间成本。强大的基建能力与技术、资源、企业居民收入等客观条件的成熟，让集中供冷新建基础设施的门槛被大幅拉低。

在城市改造与更新的实际推行中，中国没有机械地推广单一技术路线，而是因地制宜，鼓励各地根据资源禀赋灵活选择冷源。在工业密集区，利用钢铁、化工企业的余热驱动吸收式制冷，变废为宝；在电价峰谷差明显的区域，配套冰蓄冷技术，夜间制冰、白天释冷，大幅降低运行电费；在水资源丰富的南方城市，则探索水源热泵，利用自然冷能。这种多元化方案使供冷成本不再被电费“绑架”，经济性显著改善。在对象上，集中供冷试点也主要面向写字楼、商场、交通枢纽等用冷集中、负荷稳定的公共建筑，在确保了初期用户基数与用冷时长的同时，也为后续向居民小区拓展积累经验。

最重要的是，包括前瞻性的减碳政策在内，一系列制度创新为集中供冷扫清了政策障碍。在国家“双碳”目标的强力牵引下，供冷管网纳入城市新区能源规划已成为明确的制度要求，新建大型公共建筑必须预留接入条件，从源头破解了“有网无户”的难题。同时，一些试点地区也在积极推进价格与投融资机制革新，将管网资产与运营服务分离，吸引社会资本参与基建投资。行业标准体系也在快速跟进，在施工时南方多地参考了北方成熟的供热经验，在施工安全、计量规范和运营监管方面有了更细化的体系。目前，对采用绿色冷源、减排效果突出的项目，一些地方还在探索给予专项补贴或碳交易收益，争取让低碳行为直接转化为经济回报。这一系列政策组合拳，使得难住全球的落地门槛，被分解成了一级级的“台阶”，成为全社会减碳的协同行动。

集中供冷与其说是一项技术，更多是一场对社会发展水平与系统治理能力的检验。要实现绿色降温，不仅要靠设备迭代，更需要基础设施的统筹、因地制宜的智慧和制度设计的远见。正如集中供冷没有固定的模式，绿色发展也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路径，但立足自身发展，充分调动系统思维与治理智慧，一定是那个贯穿全程的核心。（作者是复旦大学环境经济研究中心主任、教授）